中国社会正在经历深刻的城乡结构变迁。随着新型城镇化深入推进，人口、就业、教育和公共服务加速向城镇集聚，乡村人口结构和生活形态随之发生显著变化。2025年末，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到67.89%，人口持续流动拓展了亿万农民的发展空间，也在不少地区影响着乡土生活赖以维系的经济社会基础。
认识并应对这一变化，已经成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必须面对的现实课题。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指出：“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，坚持城乡融合发展，健全推动乡村全面振兴长效机制”。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进一步强调“坚持城乡融合发展”“使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”。因此，我们必须在城乡人口流动、要素重组和功能互补中重新认识乡土社会。
“乡土中国”的变化：乡村社会关系结构的转化
乡村并非单纯的地理空间或土地、老屋等可见形态，而是由土地关系、礼俗秩序、生产方式和文化认同共同构成的经济社会关系。因此，理解乡土中国的变化，关键要看支撑乡村的经济社会关系是否深层转化。
这种转化首先体现在文化秩序上。传统乡土社会是以熟人关系、礼俗规范、亲缘纽带和地方性知识为基础的生活世界，红白喜事、祭祖仪式、邻里互助等，不只是民俗活动，更是维系秩序和生活归属的重要方式。今天，这些文化形式仍在，却更多在春节返乡、清明祭祖、婚丧嫁娶等场景中被激活，形成“间歇性乡土”。乡土文化仍在，但更多以记忆、仪式、情感和媒介的方式存在。“乡村振兴，既要塑形，也要铸魂。”这要求我们认识乡村变化时，既要看到村庄外在形态的改变，更要看到乡村文化秩序、精神纽带和价值认同的重塑。
这种转化也深刻体现在经济基础上。马克思指出：“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、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。”传统乡土社会以土地为核心，土地既是生产资料，也是生活保障、身份基础和社会秩序的重要来源。随着农村家庭生计结构日益多元，工资性收入、经营性收入、转移性收入等在家庭生活中的作用不断增强，越来越多人的消费和发展机会转向城市、县城和乡镇。土地仍然重要，但它对个人命运和家庭发展路径的决定性作用有所下降。即便如此，乡村也不会消亡，但乡村的形态、功能和社会关系必然随现代化进程发生变化。在文化层面，乡土从日常秩序转向记忆、仪式和认同的再连接；在经济层面，乡村从土地中心的单一结构转向城乡联动的多元生计结构。从“乡土中国”到“城乡中国”，正是乡村在物质基础和精神结构双重变迁中实现新的价值重构。
“城乡中国”的到来：重塑了人与乡村、城市的关系
“城乡中国”的到来，并不只是人口流动或城乡形态的变化，更深层地看，是人的生产方式、生活方式和社会关系的整体重组。人在城市就业，在县城受教育和就医，在乡村维系土地和亲缘关系，在网络空间延续乡情和公共交往，由此形成的是一种跨越城乡的复合型社会存在。
从文化层面看，城乡流动并没有使乡土认同完全消失，而是改变了其存在方式。乡村不再只是日常生活的唯一场所，却仍然是文化记忆、亲情关系和精神归属的重要来源；城市也不再只是外在于乡村的“他者”，而成为农民发展机会、生活经验和价值观念的重要来源。进城务工、求学、经商和定居，使乡村人口在城市中形成新的社会关系，也使城市经验反过来影响乡村的消费方式、教育观念、婚育选择、公共参与和治理需求。因此，人的身份呈现出更强的流动性、复合性和多重归属，不能简单地以乡村或城市这一空间标识作为界定标准。
从经济层面看，城乡中国意味着城乡经济关系已经由相对分隔的二元结构，转向相互嵌入、相互支撑的循环结构。随着城镇化和乡村振兴战略深入推进，越来越多家庭的生计来源不再局限于土地，而是在城乡之间进行综合安排。城乡关系由此不再只是单一要素流动，而是以人的生产生活为核心展开新的组合。乡村仍然重要，不仅提供粮食、土地和生态空间，也承载着家庭再生产、文化延续和社会支持功能；城市成为现代化的重要空间，不仅提供就业和公共服务，也深刻改变着人的能力结构、生活期待和发展路径。
激活乡村的现代功能
认识乡土中国的时代转化，需要坚持历史的、发展的、辩证的眼光。乡村不是凝固在过去的文化遗存，也不是现代化进程中的剩余空间，而是在城乡融合发展中具有生产、生态、文化、治理和生活等多重功能的现代空间。面向城乡中国，关键在于激活乡村在现代社会中的功能，使其从“被怀念的故乡”转向“可持续发展的现代空间”。
推动乡村文化从符号保存走向功能重建。乡村文化如果只停留在景观展示、节庆表演和消费包装层面，就容易被符号化、空心化，难以真正进入人的日常生活。乡村文化振兴的重点，不只是“保存什么”，更是“如何使用”。必须把文化资源转化为公共生活资源、教育资源、治理资源和产业资源。祠堂、老学校、古树、古井、村史馆等，不应只是静态陈列的文化遗产，也可以成为村民议事、养老互助、村史教育和公共文化服务的空间；节庆习俗、方言、家训、传统技艺和地方知识，也不应只是被观看的对象，而应成为增强村庄认同、促进代际交流、发展特色产业和改善基层治理的载体。乡村文化只有重新进入人的生活，才能真正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。
推动乡村经济从单点开发走向城乡循环。产业振兴不能简单等同于返乡创业，也不能把所有村庄都推向文旅、民宿、电商直播、休闲露营等同质化发展路径。不同村庄的区位条件、资源禀赋、人口结构、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能力各不相同，乡村产业发展必须坚持因地制宜。对于具有农业基础的地区，应强化粮食安全、特色农产品、农业社会化服务和一二三产业融合；对于生态和文化资源较好的地区，应在保护前提下促进生态产品价值实现、乡村文旅；对于靠近县城和城市群的地区，应更好承接城乡消费、养老服务、近郊农业和生活配套功能。必须把乡村纳入县域经济、城市市场和城乡生活网络之中，形成资源可流动、产业可协同、人口可往返、收益可共享的城乡循环机制。
以县域为重要支点完善城乡功能连接。县城和中心镇是连接城市与乡村的重要节点，承担着生产生活等各类公共服务集成的重要功能。激活乡村现代功能，必须把村庄发展放在县域整体格局中谋划，推动公共服务向乡村覆盖、现代要素向乡村流动、基础设施向乡村延伸、产业链条向乡村嵌入。这样乡村在县域城乡体系中形成清晰定位，村庄承担农业生产、生态涵养、土地关系和文化记忆等基础功能；乡镇承担服务集聚和产业连接功能；县城承担公共服务和经济组织功能。只有形成层次分明、功能互补的城乡空间结构，现代化乡村才具有稳定支撑。
把人的全面发展作为城乡融合的根本尺度。无论是文化振兴、产业发展，还是公共服务供给和基层治理创新，最终都要回到人的生产生活本身。推进城乡融合，既要促进人才、资金、技术、信息下乡，也要尊重人口流动规律和个体选择；既要鼓励返乡创业和乡贤参与，也不能把返乡作为唯一方向；既要改善乡村公共服务，也要保障进城农民在城市中的就业、教育、住房、社保和公共参与权利。真正有效的城乡融合，应当使人能够在城市获得发展机会，在乡村保有情感联系和生活选择，在城乡之间形成可进可退、可居可业、可联可返的关系。只有以人的全面发展为中心，乡村的现代功能才能避免被资本化、景观化和空心化，真正服务于中国式现代化的整体进程。
(作者：唐瑜 河南开放大学教师)
